薩克金溪溯源記 -文/林獃瓏;攝影/ 張志湧

當時曾走到快哭出來
也曾累得腦袋一片空白
甚至僅靠本能挪移步伐
那種痛苦掙扎的感覺
如今卻很難想像
然而卻清楚記得
我們如何協力通過困難地形
如何排除萬難溯源
如何硬砍了四個小時的路
成功地登上大壩主稜

日期:89.7.23~7.30

~出征~

於東海鄉野情門口前合照了張乾乾淨淨的相,不敢想像八天後,會變成如何的狼狽模樣。
即將啟程前去實現一年來長程溯登的心願。原本六人的隊伍,跑了一半,多虧了志湧加入才得以成軍。多次的帶隊經驗中,人的狀況總是層出不窮,令我傷透腦筋,隊員,似乎比瀑布還難搞定。

長程溯登本是辛苦的,去年在萬大南溪就曾領教過,而薩克亞金洶湧的溪水及連續的地形,更不是條好欺侮的溪,行前的準備工作就吞佔了我大部份的心思,無時不刻都在想著要如何更加週全、順利地去親近這條不怎麼親切的大溪。
天氣好好的,大夥的信心也滿滿的,終於要出發了,而我卻無法如平時出隊般雀躍地期待著,心中只是反覆唸著「真的要走麼?」。隨著車輪的轉動,我思緒起伏著,儘力地調適去面對往後未知的徨恐。

~無法避免的五點~
「行程排得真是鬆呀,每天四點就可以紮營了」,還記得秉寰第一天起溯前這麼說道。可是己經五點了,我們還在爬可怕的崩壁,好不容易上了崩壁頂,隨即瞄到前方一個高過百米的瀑布,心頓時涼如溪水。眼前沒有營地,只有陡峭的溪谷及嚮導小玉的賽臉(*),難不成,我們要吊在陡坡上悲慘地渡過這第五天嗎?
回顧歷史上的此刻,第一天,沒什麼困難地形,卻跌跌撞撞地於五點走到預定營地。第二天五點,我們還在鼓起勇氣,往接二連三的深潭裡跳。第三天,五點半紮營,大夥直嚷紮得好、紮得真早。第四天五點,看著眼前預定營地的一堆亂石,只得踉蹌向前另尋心目中的美麗營地。
薩克亞金溪像個貪玩的孩子,每天都纏著我們陪他玩到精疲力竭才肯放人。而這天,五點半了,我們還在夕照的陡坡上,體會進退維谷的滋味,過去溯溪不超過四點紮營的慣例,對我們而言早變成了遙遠的神話。
快六點了,我們對於營地的渴望,居然化為有始以來最俐落的身影,在暗沈的天色中,千鈞一髮地垂降於眼前這來自於上帝慈悲賜予的沙洲營地。

~我們的天地~
這裡沒有路名,也沒有地標供我們稱呼。但百米崩壁下幽綠的堰塞湖,陰森地像個鱷魚潭;傳說中的美麗營地,其實是對一堆亂石的嘲諷,再往前,就是洗去我們多日疲憊的洗澡營地;驚見一美麗的鷹展翅低空掠過,腳下踩的碎石,就成了老鷹崩壁。
此刻我們是這裡唯一的人類,也擁有權利,以原住民的方式,不加修飾地命名我們身處的天地。

~天上來的水~
儘管每天看瀑布看到心慌,但數不清的瀑布美景,卻也滿滿地流向我們的腦海。
連續地形前的六米瀑輕輕流瀉著,像隻出奇安靜的大貓,我像上演著無聲電影般,待夥伴們上至瀑頂後,把四個重死人的背包從沙洲往深潭裡拖,一邊分心欣賞這令我印象深刻的瀑布,美得讓人想紮營,想再多看一天。
只有親臨,才能體會什麼叫固若金湯,瀑布下的巨潭,有的是宇宙般的深藍,潭上的寬瀑白得閃亮,讓人分不清是瀑布的水花還是灑落的陽光,如此地耀眼。
十五米轉折瀑布下的深潭,也是大而湛藍的,像個黑洞難以抗拒他的引力,但礙於時間緊迫,只得繞過這讓人相見恨晚而無法一親芳澤的美麗瀑布。
到了上游,幾乎每股支流都是座百米瀑布,但公認最美的,就是我們高繞狹谷時才得以宏觀的百米瀑,有種脫俗的美,而前方不遠狹谷盡頭處,還有個壯觀的八十米瀑布相互輝映,然而欣賞美景總是要付出代價的,這次的高繞也讓我們累去了半條命。

 

水的盡頭,是個美麗的崩谷,若說薩溪之水天上來,我們正站在二千八百公尺高的天邊,俯視著腳下曲折的山谷,那兒佈滿了我們六天來的足跡,我們四人在此一字排開,居高臨下地展現原始的傲氣,可惜的是身後並沒有響起雄壯的配樂。這裡是我們的凱旋谷,在此之前我們無數次地克服艱難,擺脫了溪谷瀑布的糾纏,卻也即將邁向另一場困苦的爭戰。

~這裡有路耶~
箭竹其實並不可恨,可恨的是看似稜線上的那一點藍天,永遠是那麼地遙不可及。離開溪谷已邁入第四個小時了,我殘存不多的氣力讓佈滿箭竹的陡坡一點一滴地侵蝕著,每一刻的痛苦伴隨著無止盡的等待,等待開路先鋒能即早傳來接上大壩北稜路徑時的歡呼,但砍箭竹的鏗鏘聲,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,直到傳來小玉的質疑……….「ㄟ…..這裡有路耶」…「路很明顯耶」……..

 

 

接著,就發出了我所期待的歡呼聲。小玉一邊用力踏著腳下紮實的地土,一邊奮力地擁抱每個人;而秉寰發誓再也不參加預定四點紮營,實際上每天卻多走了近兩個小時的行程;志湧開始想念起台北的蕃茄刀削麵;我呢,在忍不住的疲乏與興奮之中,只是想哭。
此刻早已無法避免地過了五點,而我們離山屋,還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。

~竹香杯~
在稜線上的日子是安穩而閒散的,我們原本的計劃是溯源後去攀登大壩尖山,讓溯登完成地名符其實,不過完溯早已讓我們覺得十足壯烈了,加上雲霧迷漫,攀登大壩這個夢想,就留待日後去實現吧!
混完了山屋,接著混山莊,我們一步一步回味幾天來的經歷,一點一滴地累積我們的成就感。大夥窩在山莊的雜物間裡,徹夜長談,盡情抒發每人滿腹的心得感想,並重新連結起那些走過而當下來不及回味的片斷,一致認為這次行程對個人及社團都是次難能可貴的經驗。但此行就我們這幾個老傢伙,沒有新生代和我們一齊去經歷和體會,又得面臨傳承的老問題,這也是此行我們唯一深感遺憾的地方。
就要下山了,六天來在溪谷鮮明的印象仍恍如昨日。記得第一天,我們由石鹿古道鋸下四節竹子,揹在背上像支火箭筒似地跌跌撞撞走到營地煮竹筒飯吃,吃完了竹筒飯後留一節當杯子每天喝茶,這只陪伴我們全程的竹香杯,和手、腳、臉上無數的傷一般,是薩溪送給我們的紀念品,別了!薩克亞金溪,我們終於全力以赴地奉陪到底了!換成你化作回憶,供我們永遠珍藏了。

(*)註:賽臉口音譯自台語的「屎臉」,指因心情很糟所導致的一種臉上的表情。